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敬畏

发布日期:2024-05-16     信息来源: 韩城昇隆公司     作者:乔昕宇     浏览数:669    分享到:

      张翠翠死了。当主任在办公室说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正在喝着咖啡,听阿炳的《二泉映月》。那天的太阳很红,是那种血色,让人害怕的血色。这种颜色,我曾经在张艺谋导演的电影《红高粱》里面见过,第二次也是在一部忘了名字的电影中看到过。那种红色会让人眩晕,让人无所适从。就在这样一抹血色中,那个瞎眼的阿炳,从一根琴弦上缓缓朝着我走来……
     幽静而孤独的巷子里,一把琴、一根拐杖、一位盲人,也许也有像今天一样的太阳,这样的画面,曾经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,像连续剧一样出现在我的梦里。这也是我经常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听《二泉映月》的原因之一。我一直在寻找,寻找阿炳留在巷子里的脚印,寻找像雪花一样弥漫在巷子里的每一个音符,也许,还有走丢了的自己。
      “张翠翠,死啦。”也许主任,看我没有回应,声音提了个八度,把我从阿炳的巷子里,拽到了现实。
      “谁?死了?”我一脸茫然,语气里应该有一丝不满,“张翠翠?”
      我更加茫然,我极快地在我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,而我脑袋居然想到的是:翠花上酸菜。除了这个,我没有搜到任何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信息。
      “就是疯婆子啊……”
      “嗷……”
      “你,嗷啥呀,厂里通知我们工会要去个人,吊唁,并慰问一下家属。今天,我有个会,你下班后去一趟,记得买个花圈,到财务支上一千块钱。”
      “嗷……”对了,最近我说话,做事总是慢半拍,就像是没有魂似的。
      主任看着我,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别的,就走了出去。
      疯婆子,我是知道的,她是我们单位的保洁,正式工,不太爱说话,一紧张就会结巴,除了这些,别的我一无所知,这些信息也是因为一个事件,我才知道的,之所以我把它称作事件,是因为这事有点莫名其妙,甚至有点不可思议,最终都闹到领导那里才结束。
      故事或者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,我已经不记得了,地点是在楼下的花园边,那天,天很热,我一个人坐在一棵槐树下,屁股下面垫了一张从办公室随手拿的报纸,就安静地一个人在发呆。其实,我是经常这样发呆的,没有想法,没有目的,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,没事的时候,我都能坐好几个小时。那天,就我一个人坐在那里。寂静彻底地包裹着我,我甚至能感受到,它的力量,温度,还有呼吸。我一直认为寂静也是有生命的。
      就在这时候,对的,就在我享受寂静和孤独的时候,她来了,就是今天死掉的疯婆子,她走过来,涨红着脸说“姑娘……你……你,起来,你……不能这……样。”
      我一脸诧异,怎样,不该怎样?
      她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屁股下面的报纸。“不能,不能……不能把字坐……在屁股下面。”
      我脑袋一片空白,当我最终明白怎么回事时,我知道我遇到了神经病,我本能地站起来,退后了好几步。
      她看我起来,就捡起我刚坐在屁股下面的报纸,非常用心地把它抚平,轻轻地抚摸,就像母亲抚摸自己的孩子。
      嘴里一直在念叨:“不能……放到,屁股下,字有生命,字……尊贵的……”
      她的话着实吓了我一大跳,我觉得我的心都快要跳了出来。我飞快地想要离开,就在此时,她突然伸出了一只手,手里拿着报纸,慌忙中,我一把推倒她,然后落荒而逃。
      第二天,单位里都在说,一个女孩子推倒保洁疯婆子。
      故事的结局,就像一杯烧过头了的开水,寡淡无味。
      主任,问我怎么回事,怎么会去招惹一个疯婆子,我没有解释,只是淡淡地说了句:“我知道了主任。”
      再后来,也会偶尔碰到,那个叫张翠翠的女的,我一般就会远远躲开,而她也是很紧张的样子,脸一下子就会变了颜色,但也总会偷偷看我,这让我很不自在。
      下班的号子响了,懒洋洋的,好像早有预期,但总是有些意外地响了。
      我突然地回过神来,我还有一个任务,主任安排的任务要完成:去慰问张翠翠。
      一个人去张翠翠家,我是极不乐意的,有恐惧,也有一种莫名的情绪,也许,主任早就忘了那个事件,而我没有忘。但没办法,领导的任务总是要完成的。
      按主任给的地址,到张翠翠家,天快要黑了,她家住在一个很旧的老式楼房,很暗的楼道,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,还有一些小孩子的涂鸦……
      我忐忑地敲敲门,此时,突然地,莫名地有了一些伤感。一个生命的失去,就像刚刚落下的太阳,她总归是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些什么,或霞光,抑或是别的什么。开门的是一位女孩,一条腿似乎短了一截,当我说明来意后,女孩眼睛里有了一些吃惊,然后是感动,然后是欣慰,当然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。
      我把钱交给女孩,然后准备飞快地离开……
      女孩张口说话了。“谢谢你们,你们是唯一来看她的。谢谢!”
      女孩哽咽的声音里我听到了痛苦,也有不舍。
      “你是?”
      “我是她拾回来的孩子……”
      这让我有些意外。这时候,眼睛已经适应了屋里的昏暗,屋子很小,但井然有序,最重要的是三面靠墙的都是那种到顶的书柜,而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书籍。这让我对这个屋子的女主人充满了好奇。保洁、疯婆子、书。我怎么也没有办法把这几样东西联系到一起。女孩看我吃惊的样子,就轻声细语开口说话了。
      声音很小,生怕吵醒谁,但她的声音非常好听。
      “妈妈这辈子很艰辛,爷爷奶奶是教授,在那场浩劫中,因为受不了折磨,一起选择了自杀。那年妈妈十九岁,在读大学。妈妈回家看到爷爷奶奶决然地离去后,哭了三天三夜,然后就有点不正常,有时清醒,有时糊涂,学校也因为爷爷奶奶的原因开除了她。她一辈子没有结婚,我是她从垃圾堆旁捡回来的。据邻居说,她捡回我的时候,我就像一只小猫那么大。后来的日子,我们相依为命,我是她的希望,她是我的山。前几天,她在路上看到了一本书,一本别人丢了的书……然后,刚好一辆大车开了过来……”
      “妈妈喜欢书,可是没有钱买新书,就捡,就买旧书,只要是有字的,她都当作宝贝,这一屋子的书,就是这几十年她积攒的。”
      女孩流着泪,一点一点地说着,我从女孩断断续续的叙述中,知道了张翠翠,或许,我更不知道,不了解她了,她想一本书,就像书柜里的任何一本书,有着陈旧,甚至破烂的封面,而里面却是一个人毕生的故事。
      我不会安慰人,就匆匆说了声“节哀”,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张翠翠的家。
      回去的时候,我的心里五味杂陈,捕捉不到具体的情绪,就是觉得很难过,很烦闷。一个人就慢慢地往回走,昏暗的路灯,还有过往匆匆忙忙的行人,我莫名地又一次想起了阿炳,以及他的《二泉映月》。
      那一定是一个月色如洗的晚上,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,阿炳在邻居小孩的搀扶下来到二泉,静影沉璧,他一定是想起了师傅,想起了他一生的坎坷,月光虽明,但他眼前黑暗一片,音乐从他的琴弦上缓缓流淌,时而悲恻,时而傲然,时而哀怨,时而愤怒,时而叹息,时而深沉。时而似冷泉出幽谷,时而如大雪覆冰河。
      阿炳,就这样走在自己的世界里,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把自己开成了一朵雪白雪白的莲花。
      恍惚之间,阿炳不见了,我看到了张翠翠,她的脸和阿炳的脸换来换去,最终融为了一体。
      当我从沉思里走出来的时候,我突然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。但我也突然地释然,因为从那次事件后,我学会了对文字的敬畏。
      后来的某一天,我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邮件,里面是张翠翠的大学自考毕业证。(乔昕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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